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编舟记 一

南湖街道口2018-06-19 14:15:15



编舟记





叶师傅走的时候上下坦荡不带一分多余家财。张先生那时候还只是小张,执意要跟着去,扒在车门上吃了一嘴尘土。叶师傅在半道将他拉进车里,掏出条白毛巾给他擦脸。车里暖呼呼,他坐立不安,生怕弄脏坐着的那张布垫。叶师傅不疾不徐,给他指着窗外的景色。这儿是碉楼,那儿是广场,门外有片池,偶尔会有白马踏水,飘然而至。

小张把脸贴在玻璃上,“这城外怎么会是水池呢。”

“师傅也不知道。”

“您怎么会不知道呢?”

“天下之大,无奇不有,”叶师傅将孩子揽过来,“师傅不知道的多着呢。”


小张没出过北京城。他甚至只吃胡同口的糖葫芦,大院里的孩子们都喜欢吃,甚至对门周家的富裕姑娘只吃上面的糖壳。叶师傅只是暂住在这儿。他本从南洋过来,衣衫上都沾着海风的咸腥味。住进来第一天,张家的饭桌上多了一条鱼,咸的发苦,小张喝了两大茶杯凉水,半夜老跑厕所。第二天他帮叶师傅浇花,颠颠儿诉苦。师傅请他喝了杯桂花酱泡的茶水:“有时间来我家吃鱼。”

叶师傅做菜一绝。北方菜粗犷,他手下都是精细的清粥小菜,正中一条海味干鱼。小张吃撑了,夜晚又是总跑厕所,他妈叉着腰站在茅厕门口叫骂,大院里的孩子都听得见。但第二天他还是放了一盒稻香村的酥饼在叶师傅的花盆旁。

两人成了忘年交。叶师傅在另一条胡同里开了拳馆,小张躲在柱子后偷看。师傅一招一式,白色马褂飞扬在穿堂微风里,像书上的盖世英雄。

周姑娘问小张,你能带我去看看叶师傅吗?

小张想,我也有在你面前显摆的一天了。于是他摊手,掌纹里还淤着泥:那你得给我买糖葫芦吃,不许偷吃糖壳。

周姑娘给他买了一支,自己也舔着一根,两人坐在台阶上看叶师傅教人推拉,不疾不徐自有清风。拳馆的小门童给他俩端了两杯桂花茶,周姑娘拉着对方的马褂袖子,念叨说她也想学拳。

门童岁数也不大,只是笑,说虽然师傅秉持男女平等,但还是要他把关。小张把周姑娘扒拉开,嚷嚷,我都没让叶师傅教我呢,你得排队。

院子里的丫头们就数老周家的脾气大。她扯着嗓子,要让叶师傅来评理。

日落时叶师傅一手牵一个孩子领回了院子。大人们给南洋拳师赔不是,后者摆手让他们不必介怀,反而周末赋闲时教孩子们一招两式。定下的唯一规矩是,不许打架,好好读书。

小张不喜欢读书。成了张先生也不爱读书。叶师傅看他一股子匪气,便给他讲南洋的那些见闻,白马拉着的蒸汽火车,城外抹白脸打鼓的女人,圆月雨天里堂堂正正的万民伞。

“师傅,我也想去南洋见识见识。”

“那得凭你自己的本事。”

“师傅不回南洋了吗?”

“是你的时候还没到。”


他们到目的地时是黄昏。初秋里的海风有些凉,今夜将行的铁皮船靠在岸边,热闹人声里偶尔冒出几声尖利的儿童哭喊。小张畏缩着立在师傅身后,眼睛滴溜溜转,最终看向铁门边的大碗茶。那老头眯着眼睛藏在白雾后,热气袅袅婷婷伸出纤手撩拨着小张的心。

他吞口唾沫,怯生生跟叶师傅道别:“师傅,船要开了。”

天津港上人头攒动,车水马龙好比前门般热闹。叶师傅低头,大手抚上小张毛剌剌的后脑勺,牵着他在人群里逆流而上,在老头的茶摊前买了一碗茶汤。

“不着急,还早。”

小张又惊又喜,贪婪的眼神直勾勾锁定在那两朵丝绒花球上。秫米面汤端上来,撒着细密的辅料,喷香味钻进他鼻子。小张不爱吃青红丝,自以为聪明地挑眉偷看师傅的眼色,将青红丝翻到碗底晾在一边。茶汤吃得他额头发汗,面堂红亮。他把碗一推:“师傅,我吃完了。”

叶师傅将瓷碗拉到自己眼前,挑双筷子拈起剩下的青红丝吃完。小张脸上红一阵白一阵,劈手想把碗夺回来。叶师傅挡住,“我觉得还可以。”

他们又从摊子向码头进发。船在鸣笛,蒸汽突突冒向灰色天空。小张过意不去,想帮叶师傅提箱子。叶师傅不让。他叮嘱司机一定要把小张送到胡同口,又掏了钱给他买稻香村和糖葫芦。

小张不依,几块银元两方推拉,倒让孩子想起他第一次见师傅打拳。最后他还是收了,仔细封进内衣口袋,再送叶师傅到检票口。昏黄油灯下连师傅的眉眼都模糊了。叶师傅拿好票,眯缝着眼睛笑:“以后吃饭尽量别浪费。”

“师傅,我真的不爱吃青红丝。”

“没事,小孩子都嫌。”

叶师傅走了,船开进夜色。司机领着小张往回走,小张抱着柱子,使劲向海面挥手。他向叶师傅大喊:“师傅——等我去南洋找你——”

司机不耐烦地扯他。油灯更模糊了,小张告诫自己,不能像周家丫头一样娇气。但汽笛响起的一瞬间,他便跌坐在地上嚎啕起来。他的哭声在码头盘旋,但那也不过是稍纵即逝的热闹。


回到京城,朝霞喷薄欲出。小张当军人的爹拎着鸡毛掸子站在石狮子旁。他走过去交出那几块银元,说想再去拳馆看看。

男人抹去了他脸上的泪痕,留下一道黑印。父子俩在极黑的黎明里深一脚浅一脚向拳馆走。叶师傅早就把门面卖了,木门紧锁,牌匾还在,就是没了光彩。开业时大院集体送的红布还挂在门梁上,灰头土脸。张家的爹买了两个包子回来和儿子分了,并肩坐在台阶上大口啃着。小张几口塞进肚,小心翼翼地说还想喝茶汤。

于是他们又走了一里路,用叶师傅给的银元买了两碗。

小张连着青红丝将一大碗喝的精光:“爹,没码头的好喝。”

男人别扭着牵起儿子的手:“回家洗脸,顺便给你刮刮胡茬。”

听闻此言,小张摸摸下巴。是有点扎手了。



-TBC-